主页> > D生活城 >在百鬼夜行的喧嚣中亲近死亡:为什幺「万圣节」得以在台湾生根发 >

在百鬼夜行的喧嚣中亲近死亡:为什幺「万圣节」得以在台湾生根发


2020-06-27

究竟万圣节是什幺?它的活动近年在台湾的盛况代表了什幺意义?为什幺我有排斥甚至厌恶的感觉?我应当如何向女儿们诠解这个现象?能不能以更多的理解,以安然错身在这百鬼夜行的喧嚣之中?

最亲近死亡的日子

万圣节可以上溯自欧洲古老传统的拜火庆典(注1)。这种围绕着火堆进行的活动通常在夏至举行,也就是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以祈求作物丰收六畜兴旺。然而古塞尔提克民族(“Celtic”,对,就是NBA Boston球队队名“Celtics”所指涉的民族,目前大约在英国爱尔兰及苏格兰区域)却有点不同,他们一年二次的拜火庆典分别在5/1及11/1,也就是在春分/夏至及秋分/冬至的中间。这主要依据放牧暦法而非阳暦,5/1代表已适合外出放牧,而11/1则代表凛冬将至、该返回固定居所了。前者有活人献祭的仪式,后者则与亡者有关。

11/1等于是新年节庆,在这一天感谢太阳神让穀物丰收,但传说就在新旧交替的混沌,10/31晚上是黑暗力量最强大也最危险的时刻。死亡之神Samhain会和亡者重返人间找寻替身,所有时空的法则都失效,阴阳两界合而为一。为了躲避亡灵的搜索,塞尔提克人刻意用动物的头或皮毛做成服饰打扮自己成鬼怪的模样、口中发出可怕的声音,企图吓走亡灵或让亡灵分不清谁是活人,而这正是化粧舞会的滥觞。

Halloween名词的由来则与基督宗教有关。为了纪念圣人和被罗马政府压迫的殉道者,纪念日"All Hallows"(或"All Saints’ Day",「诸圣节」或「万圣节」)在西元一世纪时被改为11/1,另外11/2则后来被称为"All Souls’ Day"(「诸灵节」)用以纪念亡者。而10/31则成为"All Hallows’ Eve"(「诸圣节的前夜」)转化为后来的Halloween。

也就是说,万圣节是不同文化揉和的产物,或有人认为是基督宗教有系统地吸纳(或代换)了塞克提克文明的元素。固然有基督宗教论者认为万圣节是异端或撒旦崇拜,但不能否认的是这是与死亡最亲近的日子,差别在于如何看待「死亡」(生理或哲学意义上)的这件事,而如何看待死亡也就映照了如何看待生命。

哈利波特轧一角?

这个节日随着爱尔兰及苏格兰移民带到了美国及英属殖民地,并跟着全球化的浪潮拍打其他区域。当然这背后少不了资本主义有目的的吹捧和传播,以做为消费的资材。最经典的莫过于去年热映的迪士尼电影《冰雪奇缘》结果造成这副万圣节景象:

在百鬼夜行的喧嚣中亲近死亡:为什幺「万圣节」得以在台湾生根发人人都是Elsa

万圣节对台湾来说是舶来品,而《冰雪奇缘》则是全球化的文化扁平,于是这个景象所呈现的是层层套叠的无以名之的奇幻场景,偏生它又如此真实。原本由在地文化形塑人类行为,但全球化造成了「反镶嵌」的现象,也就是将人类自原本的脉络剥离,由更强势的全球文化决定人类行为,弱化与原生文化的连结或影响原生文化。而部份论者认为万圣节有助于人类的创意思考,这张照片应该也可以算是反证之一。

如果回头思考为什幺万圣节得以在台湾生根发展,或许跟畅销小说《哈利波特》有所关联。奇幻文学本就有一定的巿场,而哈利波特以小孩为主角,展开关于生命常态、压迫、生存、克服难以逾越的困境、学会与恐惧共生等的旅程。虽然以正义和邪恶对抗为主轴,但不侷限于二元对立而同时呈现人性的阴暗面及无奈,增加了故事内涵而成为老少咸宜的读物。因此该书一付梓便掀起风潮,撩动全球读者对于西方魔法元素的好奇,当然全球化与巿场经济也在背后推波助澜。

或者说,《哈利波特》拟真构筑了原本东方文明无法理解的场景、补足脉络的缺口,甚至诱使读者认同并主动参与建构神祕世界,以暗示的方式完整了想像。既种下文化认同的种子,滋养成长与万圣节接合倒也就理所当然了。也因此虽然有西方学者认为因为现代的万圣节的通俗化及趣味化导致《哈利波特》等书的热销,但在台湾或许恰恰相反,是先有了《哈利波特》的铺垫才成就了万圣节的着床。

另外,在现实世界中「神祕主义」一直是很有吸引力的主题,最近更有报导指出挪威人宁信鬼不信上帝的现象,呈现现代化的矛盾:当代表理性的科学文明不断发展的时候,对于未知世界的索求并没有减少,而这些问题看来也未必是现世宗教所能满足的。

《哈利波特》作者J.K. Rowling表示:「我的书与死亡密切相关。整个系列的开始是哈利父母的死,贯穿其中的是佛地魔沉迷于征服死亡,并不惜一切代价来达成这个目标。我非常能够理解佛地魔对于死亡的恐惧,因为这种恐惧是我们所有人所共有的。」换言之,《哈利波特》与万圣节真正的共通关键字是「死亡」,而不仅止于魔幻的表象。

仪式与关係

着名的人类学及民族学家李维史陀在〈被处决的耶诞老人〉(注2)文中提到,入秋正是夜暮威胁白日、亡者纠缠生者的开始。而从初秋到冬至,宗教仪式伴随着一个辩证的进程:死者复返,带着威胁和迫害的行为,与生者达成共识,用服务和礼物交换,最后生命获得胜利。例如在万圣夜孩子扮演亡者,对大人敲诈;到了耶诞节,成人满足儿童,以激发他们的活力。因此以仪式本身而言,万圣节只是这个进程的开始。

倘若试着複製李维史陀的观点,万圣节的仪式所代表的是人类得以逃离死亡的周期,以及与死亡关係的转变。生者假扮为亡者便得以脱逃,虽然仍代表对亡者的敬畏,当中隐含的愚弄亡者的倨傲意味在后来才出现的「trick-or-treat」仪式被放大。原本生者假扮亡者只是为了达到欺骗的目的,生者在仪式中仍然是生者;但trick-or-treat仪式中,儿童所扮演的是真正的亡者,与真正的生者产生互动。

从假扮到真扮,代表的是对于死亡的观看视角从客体转变为主体,以及渐增的安全感。儿童由于尚未被社会认可为成熟个体,其「异质性」得以演绎死亡的「他者」,但所带来的死亡威胁,却是只要有几颗糖果便可以安抚或交换。更进一步看,「trick-or-treat」无法由具有同质性的成人扮演,折射出的仍是深层的不安,以及与死亡的关係仍建立在交易为主的手段而非共存。

成人则由扮演亡者逐渐变为娱乐性质更高的变装派对,代表了与死亡的对话逐渐淡出、弱化了亡者与生者的关係,回到藉由面具解放身份和想像的面向。不管是表面上耽于变装游戏,或是深层的心理退缩,生者与亡者的对立矛盾更难消解-只是从传统对于鬼魂和幽灵的恐惧,转变为对于死亡本身及它在生活中代表的贫乏、冷酷和剥夺感的恐惧。

也就是说,现代的万圣节仪式表象看来是嘲弄亡者,实质上却将我们和死亡的关係推得更远;对死亡的理解贫乏而单薄,与科学文明发展所产生的落差恰恰成为对生者的嘲讽。

台湾传统习俗则呈现不同的纹理。农曆七月鬼门开,亡者得以返归阳间长达一个月,象徵的是生者必须学习和亡者共处(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一个月到处都会碰到)。普渡仪式虽然也是交换的功利主义手段,但它不分亲疏也代表较具包容性的观点,亡者与生者的关係更靠近(所以也算是「共享经济」吗?)。

在百鬼夜行的喧嚣中亲近死亡:为什幺「万圣节」得以在台湾生根发

「只是个放鬆的藉口」,大多数现代人对万圣节的认知或许如此。然而当我们试图理解它的源起,或是透视其仪式的意涵,不难看出这个节日希望处理的议题是「死亡」-人类从出生后唯一确定会发生、却很少準备的事。它没有给答案,只是提供机会让参与者更接近这个议题,将精神层面的思考转化为规律的行为仪式。然而我们却不应该只聚焦在仪式,如同佛陀说的,当手指着月亮的时候,应当看着月亮而不是手指。

万圣节活动近年在台湾的盛行,除了异文化嫁接所产生的排斥感、对原生脉络的消解逼迫,还有全球化及商业化令人窒息的无奈。人类的想像和创造得到解放了吗?还是只是在更巨大的框架里,失去更细緻的偶然和诗意?关于生与死,我们懂得更多了吗?还是只是假装坦然,接受便利愉悦的答案以彻底遁逃?不是每个人都对万圣节这幺严格,且让我引用李维史陀的话:

「要对这些以我们自己社会为舞台、发生在我们眼下的事进行理性思考,却是最简单也最困难的。最简单,是因为经验的传承是无时无刻且鉅细靡遗的;但也是最困难的,因为只有在极为罕见的机会下,我们才能察觉社会转变的极端複杂性,就算是最受限制的转变。同时,也因为我们置身其中,我们很容易给予显而易见的理由,但却与真实原因极为不同。因此,我们有釐清事实的责任。」(注3)

我只是找不到认为合适的论述,而必须自己做功课的父亲。女儿们或许还要几十年、经历生命无数难熬的时刻,才能理解我想表达的这些。今年能做的,是在万圣夜再读一次《晴子的黄色爸爸》,从生命教育的观点予以呼应。而这或许是对其现况最彻底的颠覆和对其隐喻的回归,如果我们必须如同对待死亡般地与万圣节继续共存下去的话。

附注
    此处关于万圣节起源的资料主要引自美国史丹福大学的报导:“Halloween encourages imagination, re-enchantment with the world, Stanford anthropologist says”, Standford University, 2014/10/30。 「被处决的耶诞老人」收录于《我们都是食人族》,行人文化实验室出版,2014/11/5。 《我们都是食人族》,p. 21。



上一篇:

下一篇: